我们为什幺不能做自己(三):逃避不可耻,但是没用

我们为什幺不能做自己(一):「做自己」的人特别容易被讨厌,但是,为什幺?我们为什幺不能做自己(二):如果我还在乎别人,又怎幺能说我是在「做自己」呢?一、引言:我就是「不想做自己」不行吗?

在我当上老师之后,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幺多「不知道自己喜欢什幺」、「不知道自己擅长做什幺」的学生。有的学生可以考试考很高分,但你一问他对什幺有兴趣、将来想读什幺、想做什幺,他就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,只能说「我也不知道」——而且这种学生通常是班上最乖、最守规矩,是老师与家长心中最温柔和顺的孩子,而他们往往也是最没个性的人。

有人说:

按照这种论调,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没有「特殊性」,他们就只是平庸平凡的;硬要他们要发展出自己的长才,找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反而是我们在「逼」他了——逼他不要做那个庸庸碌碌的自己。

甚至有人说:

确实,如果某个人表现得很优秀,得到大众的认可(也就是功成名就),会让他更有资本去挑战社会的压力,走出自己的路。如果一般人没有缴出漂亮的社会成绩单,却还想要「做自己」的话,大概就是被别人说成不知羞耻、自甘堕落的东西。

我们为什幺不能做自己(三):逃避不可耻,但是没用

所以,根据我的观察,那些「不想做自己」的人,其实不是真的「不想」做自己,而是「不敢」做自己。他们的内心充满不安与恐惧,害怕未知与伤害,所以已经习惯戴着面具生活,久而久之,他们就把面具当成自己本来的样子。我们逼他「做自己」,就是要摘掉他这张用来伪装的面具,所以他当然会痛苦、会反抗。

二、人生,是「找自己」的过程

我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,常常陷在低潮的漩涡里,独自痛苦地思索。这里所说的「情绪化」不是容易对别人发脾气,而是我容易受外界事物的影响,内心有很多情感涌动。譬如厌恶、憎恨、嫉妒、羡慕、自卑、空虚、痛苦、失望等「负面」情绪。我总是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疏导它们,所以「活着」这件事对我而言还蛮累的。也许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会那幺厌世(笑)。

虽然很累,但每当走过一段低潮期,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成长了许多。能够找到与外界应对的方法,而且更懂得如何与内在的自己相处,让情感得到合理的疏通;我所学到的是,如何在纷繁错杂的人事关係中穿梭,却仍然保有自己,不委屈自己的本性,就如同庖丁的刀一样「游刃有余」。(当然我还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。)

只要还在社会上生存,我们就一定会被外在的事物所牵引,会互相碰撞、伤痕累累,一个把持不住就万劫不复,但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,在过程中不断学习、磨炼。我想,人生的问题也许没有彻底解决的一日,不是「顿悟」后就能一切幸福美满;佛家说,真正的修行是从「悟」后才开始,成佛其实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。

大家都说要「做自己」,好像我们已经知道什幺是「自己」,但其实我们不知道,所以我们要去找它、去尝试它。没有找过、没有尝试过的人,请不要说你在「做自己」。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什幺,反正你不是在「做自己」就是了。

「做自己」应该理解为一个「过程」,不是本来就有一个「自己」在那边等着你去实现它。是在不断地走错路、不断地受伤害的过程中,你才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是哪一条,就算你会受伤你还是无怨无悔地想去做;就算你害怕了,想放弃了,你也能接受这就是你自己真正的感受,不会用别人的价值观来谴责自己。

原来,不是「做自己」,而是「找自己」。

我们欠缺的不是「做自己」的勇气,而是「找自己」的勇气——犯错、受伤、走错路、违背父母期待、违背社会期待、可能最终一无所有的勇气。

三、逃避不可耻,但是没用

当我因为情绪问题而在苦恼的时候,身边的人常会劝我「不要想太多」;但「不想太多」顶多只能逃避问题,而不能解决问题。因为「完全不碰触悲伤、愤怒、惭愧、悲惨、憎恨等负面情绪,其实是一种防卫行为。会逃避的人,内心没有强大到足以去品尝这些滋味。由于无法忍受如此痛苦的情绪,人们只好选择逃避或者合理化,甚至用别的东西来取代,加以解释、自我说服。」(注一)

我曾因为过于袒露内在的情绪与感受而失去一些朋友,并不是因为我得罪了他们,而是他们跟我相处时感到不舒服——在跟我谈话时,那些他们从小到大一直忽视的情绪与感受,总是会被我唤醒。即使我用很冷静的口吻进行理智分析,他们还是会有强烈抗拒的情绪,没办法,他们就是没有勇气面对。他们的心理素质没有强大到可以像我一样去消化、疏导这些内在的恐惧与不安,他们唯一的技能就是逃避。

说一句实话,逃避不可耻,但是没用。

不可耻,因为每个人都在逃避;没用,是因为你如果没把问题给解决的话,同样的问题就会一直重複发生。也许人的一生会碰到很多问题,但聪明的人就会发现,往往可以归结到一两个最根本的问题上;我想,世界也许没有那幺多变,如果给了一样的条件,就总是会引发同样的结果,所以同样的事情才会一直重複发生在我们身上,这就是所谓的「轮迴」。

「做自己」一个最核心的重点就是:真诚地面对自己的感受,处理自己的人生课题,不要推卸责任到别人身上;如果一个人真能做到这个程度,他必然是独立而成熟的。

四、社会是一个大柜子

这个系列的文章是「为什幺我们不能做自己」。

不敢承担责任,只想推卸到别人身上,这就是我们不能「做自己」的最主要原因了。但这不完全是个人人格的问题,更多的是社会结构的问题。我们的社会,就是由一群幼稚的人,为了对抗集体的不安与恐惧而构筑起来的大柜子。

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孩,他都知道要透过服从父母来得到好处;成人就不必说了,他已经习惯与整个社会密谋,来得到应有的利益,或者短暂的轻鬆。一旦他不参与这个社会结构,他就得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,变得痛苦失落。「社会」这个大柜子,就是透过这种威逼利诱的方式,把大家紧紧联繫在一起,紧到喘不过气来。

一般所谓的「成熟」或「健全」,指的是一个人能够快速适应社会,并且能从中得到利益,甚至还玩得很开心的能力;一旦不能达到这个标準,就被视为发展迟缓或有精神疾病。但如果从个人的灵性成长的角度来看,很可能整个社会都不成熟也不健全,而是在集体的扭曲病变中。

也许听起来会有点激进,有点愤世嫉俗,但事实就是,这个社会从头到脚都是个大骗局。不管是教育、法律、医学、媒体,还是家庭,都是维繫这个骗局的主要机制。我的意思不是要推翻掉整个社会,也不是要全盘否定社会的价值,而是要指出其虚假——只有明白其虚假,我们才能站在一个更高的高度上,观察到它的运作规则,在其中穿梭而仍能保有自己,而不是整个人沉迷在其中无法自拔。

五、结语

回到本文最初的发问,为什幺有的人会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?

一个很有主见、很独立,能为自己人生负责的孩子,是需要养成的;而一个总是唯唯诺诺,完全没有个人想法的孩子,也是被养成的。这些活在柜子里的孩子,「他们总是要先摸清楚对方想法,否则绝对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,可以说,他们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见。」(注二)「他们觉得,与其表现自我却与他人格格不入而备受煎熬,压抑自己其实是比较轻鬆。」(注三)你会发现,台湾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这样的。

一个人并不是天生下来就没有自己的想法,他只是被剥夺了这个能力,就好像鸟儿的翅膀被折断一样;而这是由父母、亲属、朋友、师长等一连串有系统的「监视」与「控制」的结果。父母的教育问题,在这里不能多谈了,我们的相关研究只能留待以后发表。

儘管「没有想法」是在成长过程中被形塑出来的,但只要你愿意,你完全可以从此时此刻开始改变,只要你能勇敢走出柜子,不再因为恐惧而逃避。

结论就是,人生只有两条路——继续逃避,或者「做自己」。

一个真正能「做自己」的人,不是因为拥有足够的社会资本,他才能抵抗社会压力;而是因为他一无所有,没什幺好失去的,所以才能免除恐惧,走出自己的路。

拥有的愈多,束缚也就愈多;一无所有,反而才能找到自己。

我想起《老子》说过的一段话:

「我之所以有恐惧,是因为我害怕失去,如果我已经没什幺好失去的,那我又有什幺好恐惧的呢?」(注四)


(注一)加藤谛三:《人生的悲剧从当个「乖孩子」开始》,远流,页99。感谢远流出版社编辑惠赠此书,此书十分全面地总结了我在教育方面的观察与心得,且简短易读,译文流畅,是我愿意郑重推荐给读者的佳作。(注二)前揭书,页81-82。(注三)前揭书,页103。(注四)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;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故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!」(《老子・十三章》)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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